证件查询:
搜索:
我的父亲邓仕均
发布人:张卫东   更新时间:2021-5-20    点击7158次
  
邓其平
 
 
     今天,2021年5月20日,是我的父亲邓仕均烈士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整整70周年纪念日,我写这篇文章,以此来怀念和纪念我为革命而光荣献身的英雄的父亲。


      邓仕均(1916-1951),出生于四川省广元市苍溪县,1932 年参加红军,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随部长征。参加了山城堡和平型关作战。1940年任晋察冀军区四分区五团一营一连连长。在百团大战娘子关磨河滩战斗中,率连队在三面受敌、一面临水的情况下,与日军激战 5 小时,毙伤日军 200 余人,涉水突围,被授予“晋察冀边区特等战斗英雄” 称号,一连获“血战磨河滩钢铁连”称号。1943 年在北岳区秋季反“扫荡”战斗中,为掩护主力转移,率连队抢占制高点,激战一日, 击退日军 7 次冲锋,毙伤敌人 70 余人连,获“晋察冀边区子弟兵战斗英雄”称号。解放战争中任63军187师559团一营营长、副团长。参加了正太、保北、石家庄、平津、太原和解放西北等战役。1951 年参加抗美援朝战争,任中国人民志愿军559团团长,在第五次战役中牺牲。

     作者简介邓其平,邓仕均之子,1948 年 4 月生人。烈士子弟, 父亲牺牲后,部队幼儿园、学校抚育长大成人。1964 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团职干部,1987 年底转业到中国远洋公司工作,2008 年退休。
     我的父亲邓仕均,又名邓世军,离开我们已经70年了。失去父亲时我才 3 岁,妹妹刚刚 5 个月。对父亲,我没有完整的记忆,但却留下了几个生活片段的印象,妹妹对父亲则没有任何记忆。失去父亲的人生是很不完整的,这一直以来是我们心中深深的痛。我们对父亲的了解主要是来自母亲和老家人的讲述,以及父亲的生前战友和各种媒体对父亲事迹的宣传。

一、跟着共产党闹革命,少年就参加了红军

     父亲邓仕均,1916年10月15日出生在四川省苍溪县三川区邓家湾一个贫苦农民的家庭,全家一共八口人,只有几亩山地,仅靠爷爷邓元高一人耕作,生活十分艰难贫困。父亲小的时候只读过四个月的私塾,后因生活所迫辍学,七八岁就跟着爷爷到地里学做农活,尽管一年到头艰辛劳作,仍然养活不起全家人的生活。

作者(两岁)与父亲唯一的一张合影(1950 年)
 
     1932 年,红四方面军由鄂西转入四川,解放了苍溪。同年 5 月红军扩红时,15 岁的父亲瞒着父母,徒步跋涉 60 多里路,赶到岐坪镇参加了红军。他先在红 31 军 274 团三营任勤务员,革命大熔炉的熏陶,领导和老同志的教育,激发了他的革命热情,使他懂得了许多革命道理,阶级觉悟不断提高。在一次与反动军阀作战时,一 个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脸部,鲜血溅满了他的衣衫,但他仍然坚持 不下火线,直到战斗取得胜利,因此受到上级的表扬。从此他的右 脸颊上便留下一条月牙形的伤痕。后来领导派他当了看护员,学过吹号,参加少年先锋队,也当过通信员。不论做什么工作,他都勤 勤恳恳,吃苦耐劳,一有空他还到炊事班去帮助挑水、劈柴、做饭。1935 年 2 月,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立下了终身为党的事业、为人民的解放而英勇奋斗的雄心壮志。
      之后,父亲所在的部队编入了红一方面军。1935 年 6 月,父亲跟随毛主席,随右路红军开始长征。过草地时,他准备了10 来斤粮食,但在草地走了一个月,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开始时,他每天能吃 上一碗面,到后来只能吃一撮儿炒面,再往后连一撮炒面也没有了。于是,父亲就把牛皮上的毛刮一刮,再把牛皮放到火里烤着吃,最后就挖野菜、草根充饥。
     1935 年 9 月 16 日,在毛主席亲自指挥下,父亲所在部队与国民党新编第四师鲁大昌部进行了殊死战斗。红军于 17 日凌晨 3 时左右胜利攻破了天险腊子口,打开了中央红军北上进入陕北的通道。
     1936 年 10 月 21 日,父亲参加了红军长征胜利结束的最后一仗——山城堡战役。他随部队从北面攻入山城堡,战斗中,父亲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始终勇敢地冲在最前面。战至 22 日 9 时,红军全歼敌人一个多旅,沉重打击了胡宗南部队,迫使国民党军停止了对陕甘苏区的进攻。
      长征途中父亲作战勇敢,曾两次负过枪伤和一次炸伤。
 
二、抗战中履立战功,被授予“特等战斗英雄”等称
 
     父亲人生最辉煌的经历是在抗日战争时期。
     西安事变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父亲最先到随营学校受训。他所在的部队改编为八路军115 师 685 团,1937年8月东渡黄河,奔赴晋察冀抗日前线。1937 年 9 月 25 日,部队在山西省大同市灵丘县参加了著名的平型关战斗。战斗结束后,父亲所在的六连奔赴平山县扩编为独立营,之后,独立营编入晋察冀军区四分区五团,史称“老五团”,父亲任该团一连连长。
     父亲在抗日战争中的战斗故事很多,这里重点讲他的两个突出的战斗故事。
 



 (一)血战磨河滩,被晋察冀军区授予特等战斗英雄光荣称号
 
     1940 年 8 月,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发动了百团大战,目的是破坏敌人的交通线和矿山。五团担负主攻正太铁路线上的娘子关火车站的任务。娘子关地处晋冀咽喉,正太铁路贯穿而过,战略位置十分重要。磨河滩村分为上、中、下三个自然庄,娘子关火车站位于中磨河滩,村民大多数居住在上磨河滩。

     1937 年 10 月,日军侵占娘子关后,在火车站东的绵山上修筑了4个大堡   垒,居高临下扼守整个铁路线。火车站前的东兵营驻有一个中队的日军警备队大约 200 多人,队长池田龟市。兵营四周有石砌围墙、壕沟,碉堡。营门前建有吊桥,并装备了汽车、摩托车和步兵炮、迫击炮轻重机枪等武器,可谓是装备精良,戒备森严。娘子关关城还驻有伪军和便衣队,火车站至关城一带成为日军在正太铁路线上十分重要的军事据点。
     在团长陈祖林、政委萧锋的指挥下,作战任务是消灭驻守娘子关的日伪军、便衣大队,拿下娘子关城和火车站,切断正太铁路。五团作战分工是:一营为团的主攻营,主要任务是歼灭驻守娘子关火车站的日军警备大队,拿下娘子关火车站,一连为尖刀连。二营为助攻营,主要任务是歼灭娘子关关隘的伪军和便衣大队,拿下娘子关关隘,任务完成后协助一营作战。三营为团的预备队。团指挥所设在绵河北岸河北村西的一个叫土墙的山坳。
     1940 年 8 月 20 日 22 时战斗打响。在战斗打响之前,父亲首先带领一连经过挑选的五六十人组成的尖刀分队,趁天刚黑从河北村 西的新象脑山下悄悄渡过绵河,潜伏到上磨河滩村附近。总攻开始 后,父亲带领部队出其不意向娘子关火车站日军兵营杀去,紧接着, 全营投入战斗。战斗十分激烈,在营、团火力支援下,歼灭敌人一些 有生力量。二营迅速解决了娘子关关隘的敌人,而后沿绵山迅速向 娘子关火车站发起进攻。五团当时的决心就是迅速歼灭驻守在中磨 河滩的日军警备大队,迅速拿下娘子关火车站,破坏正太铁路。
     战斗至 8 月 21 日凌晨,全团正在扩大战果时,敌情发生重大变化。21 日零时,由阳泉方向开过来一列火车接近了娘子关火车站,车上载有800 多日军伤残退伍回国人员和少部分炮兵和卫生兵。这些日军听到枪声后,躲进了车站以西的隧道内,这列火车还挂有一节车皮的轻重武器。他们在日军三谷炮兵大尉指挥下,把这些退伍兵重新武装起来,与日军警备队共同抵抗八路军的进攻。顿时战斗态势发生了变化。21 日 3 时,五团一营奉命撤回到上磨河滩,除一营一连留守村庄继续牵制日军外,其余连队对车站以东迅速展开破路或对其他日伪据点进行攻击。父亲在 8 月 21 日这一天带领全连在上磨河滩的民房墙壁上挖好射击孔,房顶上搭建起工事掩体,做好坚守村庄、反击日军战斗准备。21 日这一天,火车站东兵营的日军也因遭我八路军的沉重打击没敢贸然行动,只好守住兵营和车站等待援军,敌我双方处于相持状态。
      8 月 22 日 11时,从阳泉方向前来增援的酒井铁甲车队到达了娘子关火车站,与日军守备队和武装的回国退伍军人形成合力,以数 倍的兵力向一连阵地进攻。日军兵力达到了七八百人,而且火力十分强大,有山炮、迫击炮、装甲火炮、掷弹筒、轻重机枪。而我 一连指战员仅有 145 人(前阶段还有负伤牺牲的战士),全连武器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步枪不到每人一支,其余是手榴弹和炸药。日军警备队和武装后的回国军人由西向东进攻,他们先用山炮、迫击炮轰击上磨河滩,然后步兵进攻。酒井的两辆铁甲车开到里村东南不足三百米的铁路线上,用装甲火炮、轻重机枪向一连阵地轰击和扫射,掩护步兵进攻。面对敌人来自东西南三个方向的进攻,父亲临危不惧,指挥战士们在敌人打炮时撤离房顶工事,隐蔽到石坳窑洞里,等炮击停了,步兵进攻时再命令战士们占领房顶工事阻击敌人。这样连续用火力打退敌人四五次进攻,敌人几次进攻被打退了,在我军阵地前堆积了越来越多的尸体。久攻不下,敌人急红了眼,进攻的火力更加猛烈,我一连伤亡也越来越大,弹药越来越少, 父亲又命令全连利用战斗间隙,去抢敌人丢下的武器弹药,武装自己继续和敌人战斗。
     敌人几次进攻失败后,改变了进攻的作战方式,集中炮火猛烈轰击我房顶工事,逐步压缩我防御空间,把一连战士压制到上磨河村的街巷子里。在危机时刻,父亲振臂一呼:“绝不能让小鬼子踏过阵地一步!”
     全连战士依据街道民房英勇反击日军的冲锋,战斗异常激烈,敌我双方逐街、逐房、逐院争夺,抢占民房工事,父亲带着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与鬼子展开了近战肉搏。他带头和敌人拼刺刀,刺刀都刺弯了。战士们在邓连长精神鼓舞下,个个不甘示弱, 英勇地和敌人搏斗。司号员李锁子的刺刀捅弯了,把枪托当榔头使, 狠狠地向鬼子的脑袋砸去。卫生员王栓友左腿负伤,难以站立,靠着大树干与鬼子拼杀。机枪班长赵小三全身四处中弹,一手护着机关枪,一手紧握刺刀与近身的鬼子肉搏。一个鬼子退伍兵手持一柄柳叶古刀疯狂之极,最终被两个八路军战士刺死。那把刀口缺损的古刀也成为八路军在这次战斗中为数不多的战利品之一,现收藏在长治市武乡八路军纪念馆。
     在战斗最危机时刻,父亲还在鼓励战士同敌人战斗,高喊:“同志们,我们绝不投降,我们死也要在一起,直到最后一个人!”还命令毁掉身上的文件,决心同敌人拼到底。在父亲鼓舞下,全连战士同敌人拼刺刀,挥舞大刀向敌人的头上砍去,同敌人扭抱在一起, 咬掉手榴弹拉弦与敌人同归于尽。
      同时,团首长在地形地势难以派兵增援的情况下,命令重武器对一连进行火力支援,日军一时火力受阻,丧心病狂地向一连发射了毒气弹。经过 5 个多小时的激战,一连在伤亡过半的情况下,
     打退敌人十余次进攻,打死打伤日军 200 余人。
     22 日下午 4 时,突然下起了大雨,温河洪水爆发,致使绵河水位陡涨。原 200 来米宽的绵河一下涨到 500 来米宽,水流湍急,一连处于三面受敌一面临水的危险境地。在敌人进攻下,我防守空间越来越小,被压缩到老百姓的一个院子里,战斗一直坚持到黄昏。父亲这时左腿已经负伤。为了保存力量,他命令战士推倒 北面的院墙,向北强渡绵河突围。战士们推倒了临河院墙,从缺口 冲了出来,在后面掩护突围的是一个排长,一个老红军战士,他的英雄事迹一直流传至今。为了保证大家突围成功,在身负多处重伤的情况下和敌人拼刺刀。敌人第一次冲上来,他放倒三个敌人,第二次冲上 来,他又放倒两个敌人。他也被敌人刺中几次,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最后终因伤势过重,精力耗尽,靠着墙,英勇而壮烈地牺牲了。
     从围墙冲出来的战士,仅剩下四五十人,父亲决定分四次渡河, 他断后掩护。战士中大多是北方人,水性不强,多数战士在渡河中 被洪水冲走。父亲在左腿负伤情况下,仍夹着两名战士渡过绵河,回到部队时全连仅剩下 17 人。

晋察冀英模代表大会后,晋察冀军区领导和英模代表,送别戎冠秀, 右一敬军礼的是作者的父亲邓仕均,胸前佩戴着一等奖章
 
     磨河滩战斗,牵制了阳泉1200日军的兵力不能向其它战场增援。战斗结束后,父亲被晋察冀军区授予“特等战斗英雄” 称号,五团一连被授予“血战磨河滩钢铁连”称号。朱德总司令亲自接见了一连官兵,亲笔题词:“多打胜仗,再立新功。”
 
(二)甘石沟和北岳沟战斗,再次荣立特等功
 
     磨河滩战斗后,晋察冀四分区的领导和五团团长兼政委萧锋只要有艰巨的作战任务,都要交给一连来完成。这里主要介绍在河北平山县的两次战斗故事。
     一次是甘石沟战斗。父亲邓仕均奉四分区司令员邓华命令率部到寨北王家湾、两界峰一带开展斗争,他们走到甘石沟时,正值半夜,地形不熟,村里只有两三户人家,全连只好在村外露宿。黎明时分,哨兵的枪响了,父亲一面派一个班占领村后高坡阵地,阻击前进的敌人,一面了解敌情。
     原来敌人的目的是要围歼五团主力,但侦察失误,错把一连当成了主力。1500 余名敌人分作七路,拼命包围过来。一排在后山和三百多敌人拼开了手榴弹,敌人被打退了。父亲赶紧组织部队准备跳出包围圈。转眼间,敌人又冲上来,把一连团团围住,父亲亲自带领一个排奋勇当先冲出了一个口子。全连刚刚转移出来,敌人又组成了新的包围圈,父亲他们又冲出来了。就这样反复三次突围, 杀伤 30 多名敌人,彻底粉碎了人的毒辣企图,保存了自己的力量。
     一次是柏叶沟战斗。在1943年12月,“反扫荡”的末期,一连随团主力转移到北岳沟村(即平山县柏叶沟村)。半夜,敌人突然向我发起袭击,父亲立即查明情况,两千多名敌军向北岳沟蜂拥围包抄过来,而团主力部队正停在北岳沟里做饭、休息。敌情万分紧急!只见日军指挥员小旗一摆,十几挺机关枪一起向北岳沟射击,五团团长兼政委萧锋立即命令父亲率一连迅速占领北面高地掩护,父亲带领部队快速向北山冲去。此时敌人也在向北山制高点爬去,企图抢在我们前面占领制高点。当父亲率领一连登上北山制高点时,敌人就差五六步也要到山顶了。经过一场白刃肉搏战, 一连夺取了北山主峰,敌人被迫向山下退去。不一会,日本鬼 子架起了火炮,挥舞着洋刀,组成了密集队形,嚎叫着再次向一连 占领的制高点冲来。父亲下命令:“离远了不打,瞄不准不打,等鬼子靠近了再打,听我的命令。”当敌人离山顶四五十米时,父亲大喊一声“打!”全连机关枪、步枪一起射击,手榴弹像雨点一样飞去。刚冲上来的敌人又被打退了。从凌晨到下午,敌人连续冲锋七次, 都被一连打退了,后来敌人调来四架飞机助阵,投下了硫磺弹,然而,一连的勇士们仍然坚守阵地,牢牢地控制着制高点。
      激战到黄昏时,团主力已经分三路转移突围出去,团部通信员 送来一连撤退的命令,父亲带领五名战士掩护全连撤退,并把两个 地雷从山上滚下去,炸死了十来个鬼子。接着他们快速从山顶下来, 迅速跟上了部队。因父亲在战斗中的正确指挥及英勇表现,部队 又给他荣记了特等功。

晋察冀边区党政军领导同志刘澜涛(前左一)、程子华(后左一)、朱良才(后中)、宋邵文(后右一)和战斗英雄邓仕均(前右一)、子弟兵的母亲戎冠秀
     1944 年 2 月,父亲光荣出席了晋察冀边区在河北阜平召开的第一届英模代表大会。就在这次大会上,晋察冀边区党政军民联合决定授予父亲邓仕均“晋察冀边区子弟兵战斗英雄”的光荣称号。程子华副政委代表中共中央晋察冀分局、边区行政委员会宣布了这项决定,并赠给他一枚一等奖章和五千元的望远镜代金。在这次英模代表会上,和父亲同时被授予最高荣誉的还有北岳区拥军模范、子弟兵的母亲戎冠秀;晋察冀边区爆破英雄李勇;晋察冀画报记者叶曼之还为三英雄照了相。聂荣臻司令员为照片题词:“光辉永存”。

左起:邓仕均、戎冠秀与爆炸英雄李勇
     2月中旬,晋察冀四分区五团赴延安,归建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教导二旅,担任了保卫延安的任务。我父亲当了战斗英雄后,毛主席在延安他的窑洞里专门接见了父亲,并与父亲切合影。晚上,父亲就住在毛主席家里, 两人彻夜长谈。这写充分显示了人民领袖对一个战斗英雄的褒奖和关心。
 
三、父亲和子弟兵母亲戎冠秀的母子情深
 
     战争年代,我父亲曾多次负伤,多次得到了人民群众的救护和治疗,最使父亲难忘的当属戎冠秀妈妈了。
1943 年秋季,日寇调集了七万日伪军向晋察冀边区发动了惨绝人寰的“篦梳大扫荡”。当时父亲左臂负伤,发着疟疾住进了后方医院。敌人扫荡时, 父亲和医院失去联系,一个人在山里跌跌撞撞行走,被戎冠秀妈妈发现。她一把拽住父亲,亲切地说:“哎呀!我那亲人呐,快跟我来吧!”她搀扶着父亲绕过荆棘向山上爬。父亲有伤,又发着高烧,
     走路歪歪咧咧,踉踉跄跄,身上直打哆嗦。戎妈妈见状就说:“同志,情况紧急,我背你走吧。”父亲见戎妈妈两鬓斑白,忙说:“不,不!我能走。”戎妈妈见父亲执意不让背,便把父亲右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用膀子使劲拽着父亲蹒跚着往半山腰爬。半山腰有个秘密山洞,是戎妈妈专门掩护伤员的地方。这个山洞在半山腰,要进去,脚下无登处,手上伸又无处可攀。正在这时,附近山头响起了枪声,戎妈妈猫腰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头说:“来!蹬着这儿上!”父亲犹豫不决,戎妈妈急了,象下命令似地说:“同志,快上!”父亲一咬牙,踩上戎妈妈的双肩,戎妈妈使尽全身力气,猛地站起来,把父亲托起来,父亲进了山洞,戎妈妈才舒了口气。她嘱咐父亲:“你在里面好好休息,外边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也别动弹,有我掩护你。” 父亲焦急地说:“大娘,你赶快隐蔽起来吧!”戎妈妈说:“别管我,我还有任务!”说完转身就下山了。
 

2018年庆祝八一建军节活动期间,作者与戎冠秀后人李耿成、李秀玲兄妹合影
 
     傍晚,戎妈妈又来了,高声喊:“鬼子滚蛋了,快出来吧!”
     戎妈妈要父亲在下盘松养伤,父亲怕医院的的同志惦记他,执意要回医院。戎妈妈不放心,非要送父亲不可。父亲抓住戎妈妈的手说:“放心吧!大娘,我自己能找到医院。”父亲一边走一边挥手告别,“再见,大娘!”戎妈妈站在一棵桃树下,依依不舍地望着父亲走远。
1944 年 2 月,晋察冀边区召开群英大会,父亲和戎妈妈参加了大会,并都做了大会发言。从戎妈妈发言中,父亲才知道反扫荡中在下盘松救助掩护自己的大娘,就是戎妈妈。父亲等戎妈妈发完言,便走到她面前致谢!
     戎妈妈说:“你们子弟兵为老百姓流血牺牲,谁谢你们了?”这次重逢他们才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姓名,才算是真正认识了。戎妈妈非常关心父亲,他抚摸着父亲身上的伤疤,那么爱怜,那么慈祥, 那么深情!父亲也喜欢和尊敬戎妈妈,见了面总有说不完的话。在这次大会上,戎妈妈被授予“北岳区拥军模范 子弟兵母亲”的光荣称号,父亲被授予“晋察冀边区子弟兵战斗英雄”称号。
     父亲和戎妈妈相处了数日,他们不仅和“晋察冀边区爆破英雄” 李勇进行了三人合影,还和边区首长刘澜涛、程子华、朱良才、宋劭文合影留念。会议结束时,军区首长和父亲亲手把戎妈妈扶上奖给她的大红骡子,送了一程又一程。群众大会以后,父亲又给戎妈妈写了信,信中说:“……你是子弟兵的伟大母亲,我愿将我的枪端得平平的,瞄得准准的,去射击万恶的敌人。保卫你,保卫我们的晋察冀……”父亲多次对母亲说:“没有戎妈妈,就没有我邓仕均,我只有多打胜仗,才能对得起后方人民的一片深情!”以后,父亲多次给戎妈妈写过信,包括他有了儿子都向戎妈妈写信汇报,直到父亲后来参加抗美援朝战争,才停止了写信。


现在座落在天津武警指挥学院邓仕均与戎冠秀的铜制雕像,反映了 当年邓仕均与戎冠秀的母子情深的故事。下面是聂荣臻司令员题词: “光辉永存”
     戎妈妈也把父亲当作她的一个儿子。1951 年以后,戎妈妈逢人就打听,可一直打听不到父亲的消息。一直到 1959 年国庆十周年,戎妈妈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解放军总政治部的胡可同志告诉
     戎妈妈:“邓仕均同志已牺牲在朝鲜战场上……”戎妈妈听后,两腿发软,一下子就瘫在凳子上哭着说:“他为革命贡献了一切,多好的同志啊!”戎妈妈在晚年时,十分怀念父亲,在弥留之际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的父亲。
 
四、赴朝鲜浴血奋战,为保卫和平英勇献身
 
 
     1949年全国解放,这时父亲已经任中国人民解放军 19 兵团63军 187 师 559 团团长,1950年全团在陕西省旬邑县马兰镇进行开荒种地大生产。1950 年 10 月初,解放军一野在陕西西安召开党代会,父亲作为党代会代表参加了这次会议。会议结束后,没有立即返回部队, 因父亲当选了全军英模代表,准备赴波兰参加世界反法西斯代表大会。在西安“西北大旅社”集中培训期间,彭德怀司令员亲自设宴 招待了父亲,后因朝鲜战争爆发,这项外事活动被取消。


 邓仕均牺牲一年后,作者(四岁)与妹妹(一岁)留影于陕西省三 原县志愿军 19 兵团留守处。部队入朝后,所有家属集中在该留守处,当时家人还不知道邓仕均牺牲的消息。
 
     1950 年 10 月中旬,父亲所在部队接到入朝作战命令,部队到山东曲阜进行入朝前的准备工作。1951 年 2 月 17 日,正值农历除夕,部队接到命令悄悄地渡过了鸭绿江。入朝第三天,军师团三级领导去看地形。187 师师团领导乘第三辆卡车。由于空中有敌机盘旋,加之朝鲜多是山地,道路窄,弯路多,司机道路不熟,事故频发。父亲乘坐的卡车在爬上一个大坡到达山顶时,突遇一个死弯, 司机反应不及,失去控制的卡车坠下山沟,车上当场牺牲两人,父亲和警卫员陈明月负了重伤,父亲是伤势最重的一个,因此负伤后父亲一直在军部养伤。
     父亲负伤后,上级调 187 师 560 团团长周成和到 559 团代理团长,兵团和军的领导告诉父亲安心养伤,伤好后准备到 189 师任副师长,因此,父亲没能参加五次战役第一阶段的战斗。
     父亲在后方养伤期间,非常渴望早日上战场,特别是当他听到559 团第一阶段仗打得不如其他团好的消息,更是心急火燎,急着非要上前线,听母亲讲,为了上前线他打了一晚上手枪。在许多人无法劝阻的情况下,领导只好同意他立即回部队,于是他带着警卫员、饲养员和马匹离开养伤地重返了前线。

     作者母亲年轻时的戎装照。邓仕均牺牲后,她为了丈夫亲自去了朝鲜,那时战斗还十分激烈。
     父亲返回部队后立即率领全团参加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战斗, 559 团奉命担任作战的迂回穿插作战任务。全团于 5 月 15 日由驻地出发,向汉城东南方向的阳平前进,部队于 17 日夜间渡过北汉江,18日渡过洪川江,19 日晨与美军主力部队在基谷里遭遇,全团于美军激战终日,击退敌人数次猛烈进攻,坚守了阵地。
     19 日傍晚接到师里命令:“要求 559 团甩开当面之敌,继续向纵深穿插”。据警卫员陈明月回忆:在向纵深穿插行进中,父亲始终走在部队的最前面,比尖刀排还要靠前。20日晨,部队进入盆洞北山时又遇美军交火,全团当即展开战斗队形,进行阵地防御。后接到上级战报。告知情况有变,要部队加修工事,进行坚守防御,不准后退一步,掩护主力部队安全转移。父亲率全团与美军主力部队血战终日,打退敌人营团规模的六次进攻,歼灭敌人 200 多人,全团始终固守住阵地。
     后接到师部命令,要全团坚守到夜间 12 时,黄昏后部队即可分批撤出阵地。晚 7 时父亲带二营首批撤出阵地,在行军途中,遇敌军拦阻炮火的突然袭击,父亲不幸中弹牺牲,时间在 1951 年 5 月20 日晚 9 时左右。
     父亲牺牲后,团里的保卫股长、组织股长、警卫员陈明月三人负责抬运父亲的遗体,准备渡过洪川江。只因这天晚上洪川江发洪水,水位上涨,水深到胸口以上,因为过江困难,因此,警卫员陈明月等人将父亲的遗体临时掩埋在今韩国境内江原道洪川郡基谷里老百姓的地里。
      5 月 21 日清晨,陈明月渡过洪川江,向代师长徐信汇报父亲牺牲和掩埋经过,然后返回团里。21 日晚 8 时左右,陈明月又被叫到师部,师长亲自对他讲,根据中央军委的命令,一定要把邓仕均的遗体抢回来!这样,陈明月又带领 30 多人,于当晚 10 时在全军火力掩护下,又重新渡过洪川江去抢父亲的遗体。同时行动的还有由 560 团副团长李永祥带的一个连,63军干部处处长带着两个营参加了抢我父亲遗体的行动。陈明月带着 30 余人过了洪川江,来到掩埋地一看, 这里到处是美军的坦克,而且灯火通明,炮口一律向北。陈明月来回走了三趟无法靠近掩埋地,只好通过步话机向师长汇报了情况。师长叫他们原地待命,他们又整整等了两三个小时,师长才命令他们撤回去。
     渡过洪川江,天已接近黎明。陈明月一行看到徐信师长站在洪川江北靠西的位置,傅崇碧军长稍靠东边的位置,他们都是一整夜未眠亲自指挥这次行动。师长对陈明月讲,“为什么让你们在原地待命了那么长时间,因为抢回邓仕均遗体是毛主席的命令,让你们撤回来也得请示毛主席的同意……”
     战后,19兵团召开了父亲邓仕均的追悼大会,兵团司令员杨得志亲自为父亲致了悼词。

2012年作者与妹妹邓菊平在武警 187 师师史馆的父亲雕像前留念
      70年过去了,父亲的遗体一直遗留在朝鲜半岛南朝鲜一侧。
      2017 年 8 月 17 日和 22 日,我两次来到韩国洪川江基谷里,找到了父亲当年的牺牲地和埋葬地。因为父亲当时是埋葬在当地老百姓地里的一个水渠中,肯定停战后父亲的遗骨也不知移到什么地方去了。站在父亲的牺牲地,满眼泪水,恨不得自己马上动手把这里的土地翻一遍,恨不得马上能在此处看到我的父亲,我朝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哭喊着:“爸爸,我亲爱的爸爸,我来看您了,我多想您呀!爸爸,您能听到我的呼唤吗?”
      父亲牺牲整整70年了,我真是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够找到我日夜思念的父亲的遗骨,亲自把他带回国内安葬。

座落在四川省苍溪县红军渡红军英名堂前的邓仕均烈士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