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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家
发布人:刘虹   更新时间:2020-5-16    点击6405次
  

赵爱华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故乡一次一次滋养丰盈了我们,我们却一回又一回的把她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爸,您想老家吗?
     ——咋能不想呢?!
     ——您十九岁离开家乡,今年都七十四了,离家五十五年啊!还想吗?!
     ——那可是我的家啊!
     ——那咱们清明节回去看看吧!
     ——好!
     此后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我——你们能去吗?真不用管孩子吗?日子定了吗?
     穿过半个山西省,再穿过整个河北省,就到了位于河北与山东交界的渤海湾的老家!
     那里曾经是我魂牵梦绕、怎么都想回到的地方。那里有我爱怎么玩怎么闹都无人干涉的童年,有每天一起上下学、一起听“小喇叭”的小伙伴儿,有我亲手喂大的一条笨狗……
     那个年代想要回故乡,绝对是一种大奢求。和父亲回去陪爷爷奶奶过了一次年,结婚后陪母亲探过一次亲。再就是母亲去世,以及之后的清明节了。
     母亲离世后的清明节,最是熬人的。即使有再多的亲人陪着,心都无处安放。我开始怕回故乡,怕提起母亲,尤其怕见到姨姨舅舅们。即使大家都忍着,佯装着不在意,可那份压抑更令人无法适从。倒不如痛哭一场来的轻快些。
     忍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回,舅舅终于还是打破了这场抑制。他说——我不愿意你们清明节回来,甚至害怕在这样的日子里见到你们!
我的心揪的生疼生疼,却照例压着。连想压也压不住的抽泣和颤栗也抑制到最小。
     小舅舅说——我最痛苦。在姐妹兄弟里我最小,按照自然规律,我应该“走”的最晚,我得把他们一个一个都送走,你说哪一个不是撕心裂肺?五个亲亲的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妹兄弟就剩下了仨。大姐比我大十七岁,今年七十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世上的苦楚太多,只是,我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过!
     有人选择宣泄,就有人选择压着。亲人们宣泄着,而我依旧选择压着。这点,我越来越像母亲了。
     母亲总是说些快活的话题,有关苦难的很少提及。
     母亲说过,童年的小河里满是她们欢腾的记忆。
     她曾经那样的健硕又不失灵巧,不但能做一般男子才能胜任活计,下河摸鱼技术也是一流。
     母亲连说带比划给我们看——摸鱼速度要快,更要准、稳、狠。先慢慢地观察退潮后的淤泥,把有鱼的地方画上记号,再挨个把手慢慢伸进画有记号的淤泥里,慢慢地顺着小孔往下探索,待摸到鱼就要狠,一把狠掐鱼脑袋,快速地拉出来。再继续摸,有时候一窝能摸出七八条鱿光(鱼名)。她们就欢呼着比赛谁摸到的鱼多,谁摸到的鱼大。母亲往往是排在伙伴们的前列里。她们赤着足,唱着歌,满身满脸泥浆地背着竹篓儿回家去。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能摸到鱼是全家人的喜事。在天津工作的姥爷每次回家来,也只给家中最小的舅舅买回个芝麻白糖的烧饼,妈妈和她的姐姐妹妹就在一旁咽着口水。
     姥姥一向做不了姥爷的主,只能眼睁睁地心疼。
     都说姥姥当年是个大美女,娘家从前也是不小的地主。可这些在她的婆家根本形不成任何底气。因为信仰的不同,婆家待她和长工无二,做苦力活儿,还不给吃饱,姥姥的弟弟竟给姥姥的婆家打长工,因为姐姐护佑不了他,他对姐姐怨恨了多年。
      后来,姥爷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斗致死,家被抄。姥姥带着五个尚小的孩子开始了更加艰难的度日。他们没有粮食吃,孩子们饿的没有力气哭,姥姥就半夜三更起来,从自家院子里的垃圾堆里摸出两块银元来,等天亮交给我的母亲,母亲一手抓一块,将手揣进衣兜,装作若无其事,实则精神紧张地到集市上去换些吃食,捂在怀里一路胆战心惊地怕遇到熟人,回到家再背过兄弟姐妹们,不动声色地交给姥姥,姥姥再给饿到极点的孩子们分一小口,当时单姥姥家那条胡同里就饿死过八口人。我有着痨病的无依无靠的姥姥,却让全家人都活了命。
      姥姥最终因痨病无法医治离世,正赶上母亲病,她的兄弟姐妹们商量一致不让告诉母亲,直到第二年的清明节前,母亲做梦梦到她的母亲埋怨她多时不回娘家看望。母亲毅然决然地要回河北老家去,我的父亲这才告诉了母亲实情。
      母亲哭闹着,父亲只好拿出舅舅的来信开导母亲,大意是万一母亲知道了也莫生气怪罪父亲。其实父亲也是姥姥去世两个月后,才从舅舅的信中得知消息的。
      那时候我尚小,记不清后来母亲在那个交通和通讯都极为不便的年代怎么回的河北,也不清楚父亲怎么忙乎着一边工作一边照看着孩子们。只记得母亲红肿着双眼说——妈妈早就没有爹了,现在连娘也没有了,爹娘都没得上我的济,临死我都没有尽上个孝啊!就又嚎啕起来。
      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吼——呜呜!呜呜呜呜!
      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大风了,它很猛烈又很亲切,像是在哭嚎。眼前,母亲斩钉截铁的叮咛突然再现——你们都给我好好地学习,尽早地离开这块尽是盐碱地、穷讲究又多的海边子!可别嫁在这里活受罪!
      我的眼睛再也承受不了这份张驰,迎着又寒又硬的海风扑簌簌地落下来,赶快偷偷地擦掉。从前,母亲怕回老家,我竟以为她是舍不得花钱。而在年幼的我眼里,老家,才是最好的地方。
      姑姑在车里喊——快回来吧,今儿个这风忒大呀,有嘛好看的,不就是汪水吗?
      是啊,就是一汪水,到处都是水,海天一色紧密相连,没有晴空的蓝,也没有海水的蓝,而是白茫茫雾腾腾的一片。因为风大,船是不允许出海的。偶尔有巡逻船驶过,桅杆上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一路招展。苍茫的海面上留下射线状的水痕,码头上停靠着无数船只,它们被拴在岸边固定的大铁桩上,相互之间拉着绳,有种相互依偎,抱团儿取暖的架势。船只大小不一,用途各异,统一的是,每艘船上都猎猎地飘扬着我们的国旗!
      回转身,想往车上去,竟然走不动步子,海风顶着我,要张口喊话,才发觉根本张不开嘴,我抱紧双臂,压低头,用尽力气往车上去。
      姑姑说——你们可选了个好天气。不然能上船到海里逛逛,在船上吃现打上来的鱼。现在渔港也开发了旅游,人家们都是来享受生活的。
是啊,哪里的人都想体验一把自己没有过过的生活。
      车子行驶在海港路上,横风让车身有些摇摆,牢牢地握紧方向盘,车子还是有些飘。堂妹此时来电话嘱咐——这么大的风很危险,快回家来!
     我们坐在堂妹宽敞明亮的家里,听她慈眉善目的奶奶婆婆讲过去的渔村与现在的不同。老人家今年八十岁,正在最大的那间卧室里玩儿一种老牌,还教我认识了老牌里的“一条”。奶奶婆婆面色红润,安逸祥和地微笑着,她指着这片成熟小区的前面给我看,这是我们过去的村庄,因为沿着渤海,终年以捕鱼为生,现在都拆了,你看见的这部分是剩下最后的,今年也要拆。用手一指,示意我们往东看,最靠近海边儿的就是我们过去的家。现在这一溜渔家铺子(村庄)的人大多不打鱼,他们拉料填海,或者给厂子里打工,出海打鱼毕竟很危险,又挣不了几个钱。还是如今社会好,再也不用风里来浪里去,一年半载也见不着个人影儿。老人家似乎很满足地微笑着,把那些花红柳绿的老牌捡出来摆成一排,纳闷地问我,拍这干嘛?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白给都不要,也就是俺们这些老婆子用它解解闷儿!
      我答——这牌让我想起了我的奶奶。奶奶可是个厉害角儿,她比爷爷小十岁,听信媒妁之言嫁给了家徒四壁的爷爷,媒人说,他家有楼又有牛,奶奶从四十里外嫁过来以后,牛被归还,爷爷领着奶奶去看楼,这楼却是下种子用的农具耧,还好爷爷老实本分,待人又真诚厚道,对奶奶疼爱无比。奶奶随后从娘家取来她未嫁时积攒下来的三粮食口袋铜钱。这个上过俩年私塾的漂亮小女人,就踩踏着村里唯一的一台织布机,叮叮咣咣地开始了所谓的为人妇的日子。
      奶奶的日子是艰难的,她和老实巴交的爷爷没有多少共同语言。而爷爷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和大把的顺从与忍耐,以及健硕、高大、英俊的外表。奶奶逐渐服帖下来,再不提媒妁往事,一心哺育着孩子们。用奶奶自己的话说——这是命!
      奶奶勤劳又善良,我们赵姓在这个方圆十几里内算是大的村庄里虽为单门独户,奶奶的厉害和威望却是村里出了名的,邻家有了纠纷,是会请奶奶去给理判理判的。奶奶待人接物不亢不卑,总是将事情一五一十的掰扯开,亮给大家看。她的口头禅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一辈子,爷爷总是听奶奶的,而奶奶对爷爷的那份爱是从吃饭上让我见识了的。
      一锅饭摆上桌,奶奶先把最好的部分端给爷爷,递上筷子。
爷爷就着辣椒、虾酱、咸食(用虾酱和鸡蛋,面粉做的一种薄饼,当做下饭菜)、腌萝卜,吧咂着嘴喝几口小酒,眼睛眯眯地笑着。饭后,爷爷一抹嘴儿便躺下呼呼睡去,奶奶赶紧地给他披衣盖被。
     爷爷是每个雪天里最早起来扫雪的人,他不但扫自己家的院子和门前的路,也把大街扫出一条小道儿来,我们这些孩子故意地践踏,扬撒那些雪团,他也从来不说一句责备的话,站在一旁揣着手呵呵地笑。
     爷爷说,他一辈子就害过一次怕,那是日本人让他带路去往附近的一个村庄。爷爷没有反抗,他一声不吭地走在前头,将他们带到半路时,这里是一片盐碱大洼,只生长沿地爬的草蔓子。突然,日伪军对爷爷命令道——你回去吧!爷爷知道,所有带过路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们大多数被当场枪毙,也有跑的仓惶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打成了残废。爷爷没有跑,他大步流星,昂首挺胸,镇定自若地往回走。他说当时脚有千斤重!他不敢说话,不敢停留,不敢回头,只等背后的一声枪响。
然而,没有!
     一片高粱地近了,更近了。爷爷说他多么渴望一步跨过去,钻进去。但是他不能。他不知道背后的情况,就这样机械地,一步一步,似乎掷地有声地走进了那片高粱地。他躺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回到家他只字未提,和往常一样做着他的活计。鬼子投降后,他才把这些讲给了他的大儿子——我的父亲。若干年后,我的父亲又讲给了我和亲人们。
     八十一岁的爷爷不疾而终。那天,他和奶奶聊着天,斗着嘴。吃过午饭,照例往炕上一倒,睡梦里还咳嗽了两声,就再也没有醒来。
奶奶不相信爷爷死了,她使劲掐爷爷的人中,摇他,骂他,锤他,往起拉他。
     ——他爹,你可别吓唬我!
     ——你个死鬼,快起来,该喂牛啦!
     ——你要走了,剩下我骂谁去啊?!
     十年后,那个总是叮嘱我们烙饼的时候不能说“翻”过来,必须要说“划”过来的奶奶也走了,再没有人听信这种“老海家子”的讲究。
都知道能上山啊,莫下海!
     海上的危险急难是我们无法想象的,男人们出海少则一走半年,多则无限期,失联失踪者无数。他们在船上吃喝拉撒睡,无论春夏秋冬,风里浪里捕鱼卖鱼以鱼为食,只在用尽淡水的时候靠岸加水。
     那年回故乡去,儿子六岁,他非常好奇船长室是什么样子,姑父便带我们到相对已经现代化的捕鱼船上去,姑父掐住我儿子的腋下,一路小跑着走过从岸滩到船上的舢板,放下孩子回头看我。我吆喝着不敢上,那舢板最多一尺宽,每走一步颤颤巍巍,海风那么大,吹的我的头发四炸着。姑父又下来接我,他拉起我的手说,别怕,这有什么好怕的,别看脚下,你就看着我往前走。我还是不敢,岸滩那么低,船那么高,舢板是斜的。姑父说这样吧——我竖着走,你横着走,快,给我一只手。我就这样螃蟹一样地上了船!儿子吵着要看的船长室,不过是一间相对密闭的不足四个平方米的小屋子,里面除了一个油光水滑的舵,就是几把椅子了。盛淡水的容器也不过就是个四方的大铁箱。
     一晃又是十多年时光飞逝而去。当年那个六岁的毛孩子都上大学了,父亲的腿脚儿也开始踢踢踏踏。
     姑姑给我们讲父亲少年时如何了得。他挨过饿、要过饭,边读书、边放猪,又打鼓、又说书,还在回他姥姥家路上的方圆十五里的大洼里迷过路,爬火车到胶东半岛卖过袄。我便好奇,请姑姑一一讲来,一向喜欢表演的姑姑给我们现场来了当年父亲说书的一段——
     话说有一个老头死了老伴儿,自己又得了病,生活不能自理,俩儿子都出海不在家,儿媳妇们都不管他。一天老头儿的哥哥看不过去,就给老头儿出了个主意。
      这哥哥出门遇见老大媳妇儿说,你去看看你公公吧,他好像生病了。老大媳妇儿很不情愿地来到公公屋里。公公对她说——我在这屋地下埋了一盆金子和银子,等我死了你去挖,别和老二家说,她不孝顺。老二媳妇儿看见嫂嫂经常往公公屋里跑,就纳闷也去看看,公公又对老二媳妇儿说了同样的话。从此老二媳妇儿也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等把公公安葬完毕,俩儿媳妇儿都急着往家跑。各拿了撅头开始刨,果真挖出来一个带盖儿的盆,揭开盖儿一看,没有金子和银子,倒是有一张纸条。二人兴奋地拿着纸条去找识字的先生给念,看看这金银到底埋在了哪里。先生拿着纸条不说话,她俩就催。说不然这样,你说出来在哪里,咱们仨分。被催急了的先生,叫来老头儿的哥哥,一起念了纸条上的话——这大盆,好大盆。里面没有金和银,要不是老头儿用巧计,这俩娘儿们就饿死人!
     一屋子嘻哈大笑,父亲在一旁眯着眼儿乐!姑姑快活地细数着当年。
     那所有的苦难,经过将近六十年的岁月打磨,像极一场电影!一幕幕地放过去,悲欢离合,起起落落,那些难忘的记忆总是在心里无法割舍。
     父亲迫不及待地想到村子里转转。
     这个当年意气风发穿上军装立志报效祖国的英俊小伙儿,已经是古来稀的老人了。
     他拉着当年一起挑过河(开挖河道)的一位哥哥的手说——当年,你可是咱村儿最能干的小伙子,怎么腰也弯成这样,还拄上拐了呢?!他们四手相握,那哥哥早已泪如雨下。留下一句——不提当年,不提当年!笃笃笃地拄着拐杖自顾自地朝前走了!
      在一片哀叹声里再往北走就到了村边儿,以前天然的水塘已经修建成可供娱乐的钓鱼台。
      我还记得以前每当快要下雨,满天满地的鱼鹰子在水塘周边盘旋,它们见缝插针地去啄食那些跃出水面透气的鱼。我们这群孩子,则死劲儿地往鱼鹰子堆里扔土坷垃。
      又遇见一位老人,人家认识父亲,父亲却记不得人家,他们寒暄着,叮嘱着,问询着。“你知道那个谁吗?”“他早死了,死了最少十来年啦。”“那个谁呢?”“瘫啦!他儿有出息,人家拉他进城了,雇了保姆伺候着。”“还有那个谁,小时候调皮捣蛋,成天被他爹揍!”“哈哈哈,他这会儿可是能人,接受过中央领导人地接见,敢闯敢干,硬把咱村建成了全国文明村!”“哦,我印象里他还是个小孩呐!”“不小了,都老了!”
     父亲的眼里一会儿是泪,一会儿又是新奇的光,明明灭灭。我一旁不时地插入话题,我担心着他的心脏!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表妹说贺知章的这首《回乡偶书》最能体会父亲当下的心情!父亲先是点点头儿,又说,可惜没有见到一个儿童!孩子们大都去县城读书了。绕着硕大的村庄走了一圈用了俩小时,还真没有看见孩子们。故乡变了,一定不是父亲印象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牛羊趁着夕阳归来,鸡也鸣狗也叫的村庄了。他眼里闪着失落,口中却不断叹息着新时代的好。
     走着聊着,眼前出现了大片的麦田,这些麦苗儿并不健硕,叶片在风里胡乱地点着头。一个围着黄色头巾的妇女骑着电动车驶过,我用目光追随了她好一阵子。这才是我记忆里的故乡人,是我内心渴望亲近的样子。她们织着网,搓着麻绳,衲着鞋底,街头拖着长调儿叫卖着——“雪雪米来,新鲜的雪雪!”  一群女人围拢上去,捏起那些雪白鲜嫩的小虾,放进嘴里品咂着,你说咸了她说淡 ,你说夜拉个地,她说前日个。揉着睡眼的孩子们陆续赶出来,拽着大人们的衣角,眼神儿里放射出祈求的光。那卖雪雪米的就趁机把几只雪雪塞进这些小馋嘴。小馋嘴们就更加用力地摇他们母亲的手臂,摇到一定价钱的时候,孩子们就飞也似的回家窊粮食去了。
     然而,最靠海的这一溜渔家铺子早就开始消亡了,代替了的是钢筋水泥的高层居民区,宽展的到处都是信号灯和摄像头的柏油马路。以及从世界各地而来的琳琅的商品和各行各业的投资商、打工人。
     变了,一切都变了。这还是我的故乡吗?是吗?!
     苏轼在《定风波》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然而,我,以及父亲住在这里并不安然。就如父亲说的那样——我们回来一趟对别人都是打搅。
     我的母亲啊,您,在这里安然吗?!
     清明节的风依然很狂,我捧着纸钱和贡品,遥望母亲的小坟堆,只顾朝前走,根本无视脚下那一拢一拢起伏着的麦地。
     我重重地跌倒在离母亲坟堆五米的地方。我哭喊着——妈妈,我错了!
打火机怎么也点不着纸钱,风太猛烈,我们一起围拢住,用身体去挡风。刚一松手,纸钱就被风刮走一些,又跑着追。
     我曾经也是母亲眼里桀骜不驯的孩子。不理解她,不心疼她,还气她,甚至小看她的某些个小市民的样法。然而,她打我,骂我,她才是最亲我疼我、设身处地为我的那个人!
     如今悔悟早已迟!
     表妹搀起我安慰我,岔开话题让我平复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满目的坟茔啊,在绿色的低矮的麦田里,它们仿佛扎堆儿似得在守望。
     这些坟堆已经严重影响到耕地,等台湾回归完成祭祖以后,或许就要平坟了。不然耕地就全被坟茔占了——伯伯说。
     也是啊!可是,以后的我们怎么缅怀故人?
     伯伯说,肯定会有其它办法的!
     风,猎猎地刮,如同呜咽。路上许多上坟的人,他们腋下夹着纸钱谈笑着,聊着麦子的长势,讨论着各自的计划。
     他们是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没有他乡与故乡。
     之前问与我同样际遇的朋友——何处是故乡?她说,心里一直亲近的地方就是故乡。那里应该有惦记你的,也有你惦记着的人!
     我感觉有道理,从这层意义上讲,这里是父母的故乡,也算是我的故乡了。
     少年时,我也会像邻人一样,头上罩一块方巾,奔跑在辽阔平原旷野的大风里,冒着雨蹚着水去捡海上顺风飞来的鱼,拿了盆到街上买一盆儿小鱼或虾酱。和小伙伴儿坐在蓖麻的枝杈上说笑,把苘麻的花骨朵儿摘下来串成项链和手串儿。
远了,都远了,许多伙伴儿再也没有见过。印象里的她们还是孩童的样子,我们一起哭了笑了,叽叽喳喳。
     哎, 姥爷姥姥不在了,爷爷奶奶不在了,母亲不在了,七十多岁的父亲也偶尔地发句牢骚说——我还能活几天?!许多的话就不得不收回。
这故乡,到底是远了还是近了?!
     那一声声呼唤呢?那一场场盼望呢?
     是啊,有时,一张入学通知书,抑或一纸婚书就将我们与故乡拉开,一拉,就是多半生。待我们走过许多的山水,遇到过许多地方的人,心里依然惦记着的还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是一开口就本能亲近的乡人。
     可在你跨越时空似地绕回来,再看,故乡仿佛找不到了,徒留一个地方名称,一片片支离破碎的回忆。
     或许只有离开了故乡,久居外地的人,才能默默体会吧。
     伯伯欢欣地展望着未来——现在咱们只建设新村,旧村就不再投资了,目前村里只剩下些不便爬楼的老人,今年新村里又计划盖八栋高层,再过些年,咱这村庄就真的没有了。
     ——没有啦?
     ——可不!真就没有啦!
     村庄没有了,那故乡又去何处寻呢?!
     父亲沉默良久,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似得,他颤抖了几下双唇,一双泪眼倔强地望向麦地里那些连绵起伏的坟茔。
     是啊,谁也挡不住时代的脚步。
     车子在一片叮咛里启动,口里声声答应着亲人们常回家看看的我们,又一次把故乡甩在了身后。
     驶出二里余,父亲说,停一下车吧。父亲下车走下路基,我以为他要方便。许久不见回来,急着张望他,只见父亲用一方旧手帕,包了什么似得,双手捧着朝我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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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爱华简历

 

赵爱华

 

      赵爱华,女,1974年7月出生,祖籍河北海兴,现居太原市。擅长散文创作,代表作品有《娄烦,楼烦》发表于《都市文学》、《腊月里的情人节》发表于《中国冶金文学》,并获得2015年太钢《钢花杯》原创文学小说类二等奖,《这个秋天》获得2017年度太钢《钢花杯》原创文学散文类二等奖。《遥远的家》获得2019年度《钢花杯》原创文学散文类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