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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讯:承古开新的苏州文化传统
发布人:彩虹   更新时间:2024-07-10    点击:156639次
  

编者按: 2024年7月5—9日,江苏书展在苏州国际博览中心如期举办。学苑出版社编辑陈佳访谈了《被重新建构的传统》一书的作者潘讯,就评弹艺术中隐藏着苏州文化基因,传统艺术如何“破圈”、如何打动当代青年,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等话题进行了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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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讯在江苏书展上

问:您是什么时候对戏曲、曲艺产生兴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行戏曲、曲艺研究特别是评弹研究的?

答:兴趣大约来源于天性。我从幼年开始,就对传统戏曲、民间艺术怀有浓厚兴趣。我是皖南人,家乡是黄梅戏流行区,亲友间也有从事黄梅戏行业的,我从小就喜爱哼唱黄梅戏。后来到北方读大学,喜爱的是京剧。到苏州工作、学习后,就迷上了江南的昆曲、评弹,但还谈不上研究。

2005年我考入苏州大学文学院,随文学史家、戏剧理论家朱栋霖先生读研究生。朱老师鼓励我们学生研究一门苏州地方文艺,可是响应者寥寥。我却怦然心喜,因为这正是我心仪的领域。我当时考虑,昆曲作为“百戏之师”、世界级“非遗”,国内外研究者很多。评弹作为一门地方曲艺,还相对冷门,尤其是一道吴语方言的大幕就让有意欣赏者望而却步。将评弹纳入学术视野加以研究,更是寥若晨星。老一辈研究者,都年逾八旬。研究断档,也是一种隐性的评弹“危机”。

在朱老师的支持下,我就堂而皇之一步踏进了评弹的园地。吴语虽然不能对我构成阻隔,但是我于评弹毕竟是零起步。走进评弹的途径主要有三个方面:读书、听书、访谈。在中国数百种曲艺门类中,评弹的理论研究是做得最好的。以周良、吴宗锡为代表的老一辈理论家,积累了丰厚的研究成果,当时所能找到的评弹论著我都搜集殆遍,认真研读。另外就是到书场听书,苏城内外的几家书场我几乎都走遍了,书场也成为我近距离观察苏州社会的一个绝佳窗口。我持之以恒做的一件事就是访谈评弹老艺术家,做口述史工作。这项工作延续了十多年时间,2020年曾出版《弦索烟云:苏州评弹口述历史》一书。

当然,以上仅仅是学术的储备和积累。真正步入评弹研究还是撰写硕士论文期间,在朱老师的指点下,在金丽生、邢晏芝、邢晏春等评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帮助下,我专门研究了苏州弹词中的一部传统长篇书目《杨乃武》,那是在2008年。

在评弹研究中,我是幸运儿。除了硕士生导师朱栋霖先生的指教,我还认识了待我如祖父般亲切关怀的老一辈评弹理论家周良先生,他今年已99岁高龄。后来我又考入唐力行教授门下读博,继续研究苏州评弹。同时得到这三位老师的言传身教,有人戏称我是“三房合一子”。

走进评弹已经16年,不论身在何处,不论工作变化,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苏州评弹。我前后出版了七本著作,包括这本在贵社出版的文艺评论集《被重新建构的传统》,主要都是围绕评弹展开的。评弹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

问:您在书中写到评弹艺术中隐藏着苏州文化基因,可以具体谈一谈吗?

答:我不是苏州人,但是我的天性热爱苏州文化。我在苏州生活已经20多年,对苏州的文化基因、文化特性多少有所领会。这种领会不是从书里读到的,而是从生活的观察体验中一点一滴积累形成的。

我读研究生3年,住在苏州古城东北角的中张家巷,也就是今天成为“网红”景点的平江历史文化街区。那幢房子是一处文保单位,东、西隔壁分别是中国昆曲博物馆和中国苏州评弹博物馆。我住在二楼,楼前是一方天井,天井里长着一株枇杷树。一楼住着一户苏州人家,一家四五口人,挤在一起,居住条件并不好。他家老太太已经90多岁了,我经常静静地观察老人家走路、吃饭、说话的姿态,真是一派典雅的姑苏风范。后来大家熟悉了,老太太也开始和我聊天。我才知道她的父亲是同盟会会员,她还给我看过一帧父亲与孙中山先生的大合影照。这不就是习近平总书记所称赞的,“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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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历史文化街区(摄影:张朝阳)

我身处昆曲、评弹之间,自认为是坐享人间至福。我的居室与昆博是紧邻,有时候午休起来,就能听见从隔壁庭院里飘来“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悠悠吟唱,那是年轻昆曲演员在练声。凭窗望去,透过枇杷树的叶隙,还能看见他们柔丽的身影。评博对我的帮助就更大了,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是“吴苑深处”(评博书场)的坐庄听客,连续数日不辍。老听客们对我这个蓦然闯进的年轻人常常报以好奇和宽厚的目光,这种目光也是我能坚持下来的动力之一。

苏州评弹与姑苏古城是共生的,评弹中隐藏着苏州文化的基因密码。我可以举一些例子加以说明。比如,苏州文化少有极端强烈的表征,也不追求浓妆艳抹、穷形尽相,而是推崇温暖红尘中的闾阎日常、人情世理,由此生发出的苏州乡土艺术就对平淡含蓄、言浅意深有一份格外的追求。这种气质渗透在苏州评弹中,使得评弹艺人比较重视说表语言的分寸、尺度与比例。说书人在书台上敛神静气、纸扇轻摇地娓娓道来,而非粉墨登场、满头大汗的“现身说法”,这是艺人们追求的一种表演境界,以一字言之,为“静”。弹词如此似乎很容易理解,如周玉泉表演的“静功”与“阴噱”,蒋月泉“高音轻过、低音重煞”的演唱技巧,徐丽仙演唱《黛玉葬花》《黛玉焚稿》时的低沉哀怨,总体艺术风格都趋向于“静”。评话中多有或金戈铁马或侠肝义胆或历史风云的气象,在表演上也追求“静”。擅说《三国》的评话名家张玉书就认为,“静”首先是一种表演基本功,“在书台上,说来第一要静,静则心定,心定则有呼吸,所说之书,方能传神。”苏州评弹这种整体趋“静”的艺术风格,我谓之“苏州评弹的美学潜流”,实质来自于苏州文化的深层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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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弹艺术家蒋月泉演出照

苏州文化追求虚静、雅致、淡远、飘逸,这种审美取向,也渗透到苏州各种艺术门类中,如苏州昆曲表演的“气无烟火”,苏派滑稽戏的“冷峻幽默”,苏绣的淡雅娟秀,吴门画派的文静清秀等,都体现出苏州文化的意境格调。

问: 近几年也有很多戏曲演员“破圈”,比如您书里提到的陈澄开设直播,还有吴语版《声声慢》在网络的走红,也有前些日子在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中引发关注的越剧女演员陈丽君,您怎么看待这样的现象?

答:传统艺术“出圈”“破圈”是势所必然,对这些现象我始终怀着包容和期待的心态。作为研究者更要思考,“出圈”背后的原因,“破圈”之后的路径。

就拿吴语版《声声慢》来说,几乎成为评弹的代名词。但是,业界共识,这并不是一首弹词作品。当然我的关注点不在这里,我思考的是为什么一曲吴语版《声声慢》能够风靡全国?它的风行又为评弹艺术本体的守正创新带来哪些启示?吴语版《声声慢》固然不是苏州评弹,但是,大众对这支吴语歌曲的执念,却从侧面说明了唱腔要进行创新的紧迫性。苏州弹词音乐发展曾经历过一个十分辉煌的时期,先后产生出20多种流派唱腔,为评弹赢得了“中国最美的声音”的佳誉。但是,令人尴尬的是,这些流派大多诞生于20世纪四五十年代,而晚近60多年竟成为弹词音乐创新的“空白期”。是缺少创新的动力?还是缺乏创新的能力?如果是创新条件制约,又该如何破解或弥补?《声声慢》的流行似乎有迹可循,可是弹词音乐创新又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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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观前街的光裕书厅舞台(摄影:陈佳)

流行于江南的评弹艺术其实也在潜移默化发生着变化。近年来,上海评弹团在保护传承优秀传统书目的同时,锐意探索,新作迭出,先后推出《战马赤兔》《战·无硝烟》《高博文说繁花》《千里江山图》等新编书目,其书目创作和舞台实践已经形成一种“现象景观”:舞台上的一桌两椅没有了,桌围椅帔没有了,演员随时上下场,伴奏隐在了幕后;单双档换成了许多演员络绎登场,流派唱腔好像也不再是原汁原味;评弹讲求“说法现身”,可演员偏要“现身说法”;本来追求戏剧冲突、情节跌宕,可舞台上讲述的故事却是“几乎无事的悲欢”……一种“新评弹”呼之欲出。

传统艺术的“出圈”必须关注当代青年的接受心理,必须借助网络传媒的力量加持。你提到的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陈丽君的“出圈”就是源于一次抖音线上直播中,“玉面修罗”贾廷单手抱起“老板娘”金镶玉相笑对望转圈的片段。当传统艺术卸下了高冷与高古的“面具”后,便会瞬间令当代青年共情乃至着迷。我对评弹艺术的未来充满期望,新的书回设计、新的编创团队,再加上新的运营理念、新的传播载体,苏州评弹也完全可以创造自己的“转圈”和“出圈”。

问:今年是青春版《牡丹亭》上演二十周年,巡演活动所到之处一票难求。二十年前,这部传统戏曲被重新搬上舞台时,我们正在读大学,都为之惊艳不已,您在后记里也提到当时的心情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您觉得青春版《牡丹亭》如此打动人心的原因是什么? 

答:我第一次现场邂逅昆曲就是青春版《牡丹亭》,那是这部剧在中国大陆的首演,地点就在苏州大学存菊堂。二十年过去,这部经典剧目久演不衰,不仅推动了古老昆曲艺术的强力复兴,也见证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盛装回归。青春版《牡丹亭》的出现,是苏州文化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此外,还有贝聿铭先生设计的苏州博物馆。

我之所以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代表了我对两者的相同思考。就是一种文化在从自觉走向自信的过程中,必须放在世界文化的比较中才能看得更加清晰。由传统走向现代是一种文化转型,而开放的胸怀和宽广的视野可以加快转型步伐。昆曲有六百年生命历程,代表了中国文化和中华美学的最高峰,但是她也经历了近百年的无声衰落,正像《牡丹亭》中所唱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剧团就在那儿,舞台就在那儿,演员就在那儿,昆曲就在那儿,但是无人欣赏、没人感知。白先勇先生虽是华人,但是他长期居住在国外,他是经历了中西文化的比较之后,重识了昆曲的美学特性和文化价值。因此,他为青春版《牡丹亭》确立的改编原则是,“尊重传统而不因循传统,利用现代而不滥用现代”。青春版《牡丹亭》既保留着昆曲基本的美学和传统的“四功五法”,同时将现代审美意识、舞台艺术精微地注入其中。为适应现代剧场观演习惯,编剧时只删不改,把五十五折浓缩成二十七折,演三天,三天的境界、演法、设计都不同。吸引青年、打动青年的根源就在这里,一部青春版《牡丹亭》在昆曲艺术与当代青年之间搭建了一座完美的桥梁,将传统艺术引入大众视野,将当代青年引向古老艺术。

贝聿铭先生设计苏博新馆也是如此。贝老虽是华人,但他常年生活在美国,工作于世界各地。他经历了跨文化的比较之后,重新观察苏州古城,既能提炼出苏州城市建筑的精髓,又能用现代建筑艺术加以表达。和白先勇先生一样,贝聿铭为苏博新馆确定了一个“中而新,苏而新”的设计理念。形态上,色彩的把握和周围建筑保持一致。在庭院的处理上,保留了很多苏州古典园林的特色。但在反映园林文化的同时,并不是照搬过去的形式,而是将许多苏州传统的东西,通过一种新的方式表达出来。今天,苏州博物馆已经成为苏州文化的地标,新馆的设计理念和建筑风格也影响了之后苏州城市建设。庭院中贝聿铭首创的片石假山,已经为今天的中国建筑界所惯用。

苏州博物馆的片石假山(摄影:陈佳)

观察一种文化的特性和优势,如果仅仅采取自我循环的“内视野”,往往看不真切,也不利于推动文化的复兴与转型。只有将视野放宽、胸怀廓大,在文化比较与交流中加以审视与参照,才能更加精准地把握文化的特性和精髓,也有助于推动传统文化融入文化现代化建构肌理之中。

问:您在苏州学习、工作、生活二十年,见证并参与着这座城市的发展。您的这本新书《被重新建构的传统》,是不是表达了对苏州本地文化的一种观察和感受?就苏州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您觉得她的“新”与“不变”都表现在哪里?

答:我在苏州工作、生活了二十多年,自己也由青年冉冉进入中年,这段生命长度能与古城苏州结缘,融入这座城市,亲历她的变迁,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当然,二十多年来,这座城市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化的程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但是,苏州毕竟是一座底蕴深厚同时又具有悠久传统的文化古城,在迈向现代化的进程中始终有着自己的节拍和姿态。总之,苏州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贴近观察中国式现代化的典范样本。

文化现代化在现代化体系中居于核心位置,而文化现代化的本质就是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问题,我的书名“被重新建构的传统”,其实就代表了我对苏州文化现代化理想模式的思考。传统文化在苏州的传承与发展,的确有自己特殊的轨迹,以及不可复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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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韵今风苏州城(摄影:张朝阳)

以评弹为例,她发源于苏州,晚清流传至上海,骎成大观。直到今天,上海还是与苏州并驾齐驱的两大评弹艺术重镇。但是,评弹在苏、沪两地的发展渐有分野,各具风格。从评弹在苏州流传的长时段来看,因其与民间生活、乡土社会的水乳交融,评弹的表演形态更多保存了说唱艺术原生、质朴的特征。从表演内容看,评弹艺人深掘吴语口头文学的杰出价值,“舌灿莲花”描摹市井百态,“摇唇鼓舌”刻画人性幽微。而茶馆书场的演出空间,更为评弹带来了一种轻松、幽默的说书风格。苏州文化母体的深厚底蕴,更赋予了评弹含蓄、细腻、静雅等艺术特色。评弹有“苏派”“海派”之分,这是自然而然的。

我希望在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中,苏州能够做得更好,也就是习近平总书记所殷切嘱托的“不仅要在物质形式上传承好,更要在心里传承好”,让温润灵动的江南文化永远流淌在苏州人的心里,源源不断滋养着古老苏州走向中国式现代化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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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佳与作者潘讯在金鸡湖畔做简单访谈(摄影: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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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重新建构的传统》

潘讯 著

2023年12月


本书是一部文艺评论集,作者将视角具体落在了戏曲、曲艺等民族传统艺术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生存状态上,探寻传统文化与现代化之间的复杂关系。在不同篇章中,作者观察的视角不同、论述的深浅有异,但是,让传统文化融入现代化并为现代化建设提供精神滋养,始终是作者的深沉期待。